一系列突破行业边界的新型加密货币企业登陆股市，吸引了大批投资者入局，同时也催生了更多冒险投机行为。
作者：戴维・亚夫 - 贝拉尼、埃里克・利普顿
今年夏天，一群企业高管向华尔街金融家、曾任特朗普总统短期顾问的安东尼・斯卡拉穆奇推介了一份商业计划书。
他们希望斯卡拉穆奇加入一家策略独特的上市公司 —— 通过囤积巨额加密货币，提升自身对投资者的吸引力。
“他们其实没必要多费口舌说服我。” 斯卡拉穆奇说。不久后，他便以顾问身份加入了三家采用这一策略的不知名企业，“整个洽谈过程十分顺利。”
然而，这份热度并未持续太久。今年秋季加密货币市场暴跌，导致斯卡拉穆奇参与的这三家企业股价纷纷重挫，表现最差的一家跌幅超过 80%。
这些企业的兴起，源于特朗普掀起的加密货币热潮。特朗普不仅将这个曾经默默无闻的数字货币领域，打造成了全球经济中的一股重要力量，还自诩为美国首位 “加密货币总统”。他叫停了针对加密货币企业的监管打压，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公开推广加密货币投资，签署支持加密货币发展的法案，甚至发行了名为 “$TRUMP” 的模因币。
如今，这一系列支持举措引发的后果正逐渐显现。
今年以来，大批突破边界的新型加密货币企业涌现，让更多人卷入了这个充满波动的虚拟货币市场。目前已有超过 250 家上市公司开始囤积加密货币 —— 这类数字资产的价格波动规律与股票、债券等传统投资品类似。
一波企业顺势推出各类产品，降低了加密货币纳入经纪账户和退休理财计划的门槛。与此同时，行业高管正向监管机构游说，计划发行一种代表上市公司股权的加密货币，在基于加密技术的股票交易市场中流通。
这场疯狂的创新尝试，已然滋生出诸多问题。过去两个月，主流加密货币价格崩盘，致使那些重仓加密资产的企业陷入暴跌困境。其他新兴项目也遭到经济学家和监管机构的警告，他们纷纷指出其中暗藏的风险正不断累积。
市场忧虑的核心，是借贷规模的持续膨胀。截至今年秋季，上市公司为购买加密货币背负了巨额贷款。投资者针对加密货币的远期价格投注超过 2000 亿美元，这类交易大多通过杠杆融资完成，既可能带来巨额收益，也可能导致投资者血本无归。
加密货币行业的一系列新产品，还将加密货币与股票市场及金融领域的其他板块紧密相连，大大增加了风险传导的可能性 —— 一旦加密货币市场爆发危机，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，波及整个宏观经济。
“投机、赌博与投资之间的界限，如今已基本模糊不清。” 曾在 2008 年金融危机后担任美国财政部金融稳定助理部长的蒂莫西・马萨德表示，“这一现象让我深感忧虑。”
白宫新闻秘书卡罗琳・莱维特则称，特朗普正通过推动创新、为全体美国人创造经济机遇，致力于将美国打造成 “全球加密货币之都”。
加密货币行业高管辩称，这些新兴项目彰显了加密技术重塑陈旧金融体系的潜力。在他们看来，市场波动恰恰是潜在的盈利契机。
“这类投资风险更高，但潜在回报也更为丰厚。”21Shares 公司总裁邓肯・莫伊尔说。该公司发行的金融产品，旨在降低加密货币的投资门槛，“我们所做的，就是把这些投资机会带给更多人。”
加密货币企业之所以能在创新之路上高歌猛进，得益于当前前所未有的宽松监管环境。此前多年，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一直通过司法途径限制加密货币行业发展；而今年 1 月，该委员会成立了加密货币专项工作组，与数十家寻求新规支持或新产品审批的企业举行了会谈。
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发言人表示，该机构正致力于 “确保投资者掌握充分信息，以便做出明智的投资决策”。
许多这类新型加密货币企业，都与特朗普家族旗下不断扩张的加密货币公司存在关联，这种联系模糊了商业与政府之间的界限。
今年夏天，特朗普旗下加密货币初创企业 “世界自由金融” 的负责人宣布，他们将加入奥特 5 西格玛公司的董事会。这家上市公司此前的主营业务是回收利用。
而如今，它计划募资 15 亿美元用于购买加密货币。
洪流涌动
加密货币爱好者为特朗普新政府催生的这股投机热潮与狂热氛围，起了一个专属名称 ——“数字资产库之夏”。
数字资产库公司（DAT）是一类上市公司，其核心目标是囤积尽可能多的加密货币。据加密货币咨询公司建筑师伙伴统计，在这类新兴企业中，近半数专注于购买最知名的加密货币比特币，但也有数十家企业宣布，计划囤积狗狗币等尚未站稳脚跟的加密货币。
今年每月新成立的数字资产库企业数量
注释：数据统计截至 12 月 16 日数据来源：建筑师伙伴公司、《纽约时报》
这类企业的运作模式往往如出一辙：一群高管物色一家在公开市场交易、且有意囤积加密货币的不知名企业（比如一家玩具制造商），与该企业达成合作协议后，向高净值投资者募资数百万美元，随后用这笔资金大举购入加密货币。
其核心目的，是通过发行对标加密货币价格的传统股票，吸引更多人参与加密货币投资。这一策略潜藏着可观的盈利空间 —— 部分投资基金和资产管理机构之所以不愿直接购入加密货币，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加密货币的存储流程复杂且成本高昂，还经常成为窃贼和黑客的攻击目标。
通过投资数字资产库公司，资产管理机构可以将存储等后勤工作外包出去。但事实证明，数字资产库公司同样风险重重。许多企业仓促成立，其管理层也缺乏运营上市公司的经验。建筑师伙伴公司的数据显示，这些企业已合计宣布计划举债超 200 亿美元，用于购买加密货币。
“杠杆是引发金融危机的罪魁祸首。” 曾担任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加密货币顾问的科里・弗雷尔说，“而当前的局面，正在催生天量杠杆。”
部分数字资产库公司已陷入经营困境或管理层危机，导致投资者蒙受损失。
正向工业公司是一家重仓索拉纳币的数字资产库企业。今年 9 月，该公司从私人投资者处募资超 16 亿美元后，股价一度飙升至每股近 40 美元。
来自迈阿密的艾伦・特，是一家家族办公室的投资经理，他今年向正向工业公司投入了 250 万美元。
“当时所有人都认为这个策略肯定能成 —— 加密货币的价格会持续上涨。” 艾伦・特回忆道。
然而，随着加密货币市场回落，正向工业公司股价在本月一度跌至每股 7 美元。该公司宣布计划在未来两年内斥资 10 亿美元回购股票，但这一举措未能遏制股价下跌的势头。
“这场游戏已经曲终人散。现在我满脑子都是疑问：我还能全身而退吗？” 艾伦・特说道，他在这笔投资上已亏损约 150 万美元，“我到底要承受多大的损失？” 正向工业公司对此拒绝置评。
数字资产库公司的激增，已引起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警惕。“显然，我们对此深感担忧。” 该委员会主席保罗・阿特金斯上月在迈阿密一场加密货币会议上接受采访时表示，“我们正在密切关注事态发展。”
但这个加密货币新领域，有着一个实力雄厚的支持者 —— 特朗普家族。
今年 8 月，世界自由金融公司宣布，其创始人（包括总统之子埃里克・特朗普）将加入奥特 5 西格玛公司董事会。奥特 5 西格玛公司计划囤积世界自由金融公司发行的加密货币 WLFI。（埃里克・特朗普目前的头衔是战略顾问兼观察员。）
这一合作似乎能让特朗普家族迅速获利。根据世界自由金融公司官网公布的营收协议，每当 WLFI 币完成交易，特朗普家族旗下的一家商业实体就能从中抽取利润分成。
然而此后，奥特 5 西格玛公司便陷入困境。该公司在 8 月披露，其子公司一名高管因在卢旺达涉嫌洗钱被判有罪，董事会正就其他 “未披露事项” 展开审查。不久后，奥特 5 西格玛公司宣布暂停首席执行官职务，并与另外两名高管解约。
自 8 月以来，该公司股价已暴跌 85%。奥特 5 西格玛公司发言人表示，公司对未来仍 “充满信心”。
闪崩惊魂
加密货币市场近期的动荡，很大程度上可以追溯到 10 月的一个夜晚。
在特朗普的支持下，加密货币市场今年大部分时间都在飙升。但在 10 月 10 日，比特币、以太坊等数十种加密货币价格集体暴跌。
这是一场典型的 “闪崩”，也就是价格的突然崩盘。
此次暴跌的直接导火索，是特朗普宣布对中国加征新关祱，这一举措冲击了全球经济。但加密货币价格之所以跌幅尤为惨重，根源在于推动市场上涨的高杠杆交易模式。
在加密货币交易平台上，交易者可以用手中的加密资产作抵押，获取现金贷款，或是借入资金加大加密货币的投资赌注。加密货币数据提供商银河研究公司的数据显示，今年第三季度，全球加密货币借贷规模单季度增长 200 亿美元，创下 740 亿美元的历史新高。
这类风险最高的加密货币交易，以往大多发生在海外市场。但今年 7 月，美国最大的加密货币交易所 Coinbase 宣布，将推出一款新型投资工具，允许交易者以 10 倍杠杆，押注比特币和以太坊的远期价格。此前美国联邦监管机构撤销了限制这类杠杆交易的相关指引，Coinbase 随即推出了这款产品。
10 月的这场暴跌，并未造成 2022 年那样的行业浩劫 —— 当时多家大型加密货币企业接连破产。但它为市场敲响了警钟，预示着加密货币领域未来可能爆发的危机形态。
杠杆交易的本质决定了，一旦市场陷入下行通道，亏损就会被加速放大。因为价格下跌会迫使交易所强制平仓，即变卖客户的抵押资产，而这一过程往往会进一步压低加密货币价格。
据行业数据追踪机构币格拉斯统计，10 月 10 日当天，全球至少有价值 190 亿美元的加密货币杠杆交易被强制平仓，波及 160 万名交易者。此次爆仓潮主要集中在币安、欧易、Bybit 等海外交易所。
暴跌引发了交易拥堵，许多交易者在主流交易所提现时遭遇技术故障。Coinbase 公司表示，已知悉部分客户在交易时 “可能遇到延迟或系统性能下降的问题”。
田纳西州的软件开发者、加密货币投资者德里克・巴特朗称，他的 Coinbase 账户一度冻结。“我想平仓离场，却根本操作不了。” 他说，“感觉 Coinbase 几乎是把用户锁在了门外，断了他们止损的后路，只能眼睁睁看着资产价格坐过山车。”
巴特朗表示，暴跌后的几天里，他的加密货币资产损失约 5 万美元，部分原因就是他没能在理想时机平仓。
Coinbase 公司发言人回应称，公司提供自动化风险管理工具，“这些工具在此次市场波动中运行正常，我们的交易所在整个事件期间均保持稳定运营。”
币安公司发言人承认，交易所 “因交易量激增出现了技术故障”，并表示已采取措施对受影响用户进行补偿。
创新试水
今年夏天的一个傍晚，加密货币创业者克里斯・尹和泰迪・蓬普林亚，身着正装出席了在华盛顿肯尼迪艺术中心举办的一场晚宴。
这是一场云集各界名流的盛会。克里斯・尹穿着前一晚刚买的燕尾服，见到了美国副总统 JD・万斯 —— 后者曾是硅谷投资人。他和蓬普林亚还与美国财政部长斯科特・贝森特（前对冲基金经理）交流，并与特朗普合影，特朗普对着镜头竖起了大拇指。
克里斯・尹和蓬普林亚此行，是为他们今年推出的又一个大胆项目铺路。他们希望将加密货币底层技术，拓展到其他金融领域。
数月来，两人创办的企业普卢姆公司，一直在寻求美国监管机构的许可，计划推出一个线上平台。在这个平台上，客户可以购买代表现实世界资产（如一家公司、一个农场，甚至一口油井）股权的代币。
在海外市场，普卢姆公司的客户可以购买这类代币化资产，并像交易其他加密货币一样进行买卖。但这种被称为 “代币化” 的业务，在美国尚处于法律灰色地带。美国实行了数十年的证券法，对任何资产股权的发售都有着严格规定，要求发行方披露详细信息，以此保护投资者利益。
今年，代币化已成为加密货币行业最热门的概念之一。行业高管称，“代币化股权” 能让股票交易变得更快捷、更高效，打造一个全天候不间断的全球交易市场。美国大型加密货币交易所之一的 Kraken，已开始向海外客户提供基于加密技术的股票交易服务。
加密货币行业高管表示，加密货币交易记录在公开账本上，相比传统金融体系更加透明。“每一笔交易都可追踪、可审计。”Kraken 公司首席执行官阿琼・塞西说，“这与风险完全是两码事。”
Kraken 和 Coinbase 公司的代表，已与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会面，商讨代币化资产的监管规则；而普卢姆公司则在寻求合法途径，以便在美国本土拓展业务。
但这场代币化产品的竞速赛，让现任及前任监管机构官员，以及传统金融领域的巨头高管忧心忡忡。
今年 9 月，美联储经济学家警告称，代币化可能会将加密货币市场的冲击传导至宏观经济，“削弱政策制定者在市场承压时期维护支付系统完整性的能力”。
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主席保罗・阿特金斯，则对代币化股权表现出积极态度，称其是一项重大技术突破。
“根据《证券法》，委员会拥有广泛的自由裁量权来扶持加密货币行业发展，我决心推动这项工作落地。” 他在今年 5 月的一场代币化行业圆桌会议上表示。
为了让公司占据有利地位，克里斯・尹和蓬普林亚使出了浑身解数。他们在今年 5 月与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加密货币专项工作组会面，为白宫加密货币相关报告提供图表支持，并将普卢姆公司美国总部设在帝国大厦 77 层。
在今年夏天华盛顿那场晚宴上，特朗普的幕僚们对两位创始人表现出接纳的态度。
“他们都知道普卢姆公司。” 蓬普林亚说，“所有人都听说过我们。”
几周后，普卢姆公司宣布了一项重要合作 —— 与特朗普家族旗下的世界自由金融公司达成商业伙伴关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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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：郭明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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